这一次,柳传志决意“死磕”,并且“不获成功、绝不罢休”。

  “这件事情最大的难度是容易有头无尾。之所以要死磕,就是事前充分考虑过,认为这件事能做成,一年、两年、三年、五年,联想一定能燃起这把大火。”

  7月15日,第一期“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历经一年宣告结业。背靠中国科学院,试图在“科技成果产业化”方面杀出一条血路,这是柳传志的雄心壮志。与“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项目息息相关,柳传志低调运筹、酝酿许久的联想控股“直接投资”业务悄然启幕,这也就意味着柳传志以更为务实、审慎的方式加速完成由“企业家”向“投资家”的嬗变。

  联想控股旗下,现有两间投资公司:联想投资、弘毅投资,前者关注早期风险投资和成长型投资机会,参股不控股;后者以并购投资为主,全面参与国企改制,谋求控股地位,同时也关注民企机遇。

  联想投资专注于“成长期”公司、弘毅投资倾心于“成熟期”企业,联想控股自身要做的是专心投入那些尚处于萌芽期、种子期的“公司”,将其抚育成长、一路帮扶,直至开花结果、瓜熟蒂落。这被柳传志定义为“孵化”企业家的投资实践。

  “孵化”企业家,隐含着一个“理想但不理想化”的深刻命题——“复制”联想。坦率而言,“孵化”企业家,蕴蓄的不确定性与或然风险客观存在,但是柳传志义无反顾、毅然决然。

  未来五年,“关照”联想集团之外,柳传志将以更大热情投入到“孵化”企业家这项全新的事业。

  这是柳传志个人的一大步,至关紧要的一步。

  把科学家“捣鼓”成CEO

  联想控股副总裁曹之江是柳传志的“老友”,两人有着超过30年的深厚友谊;联想控股常务副总裁吴亦兵乃柳传志的“新友”,彼此有着超越年龄界限的商业共识。

  41岁的吴亦兵曾任麦肯锡北京分公司总经理,全职“借调”联想集团,历任首席整合官、首席战略官,2008年9月被柳传志诚意邀至联想控股担当大任。如今,吴亦兵既是联想集团非执行董事,同时也是柳传志最为倚重的助手之一。

  尽管,联想投资、弘毅投资在投资界早已声名卓著,但柳传志并未满足,他要为联想控股自身开启“直接投资”业务。“直投业务柳总筹划了很长时间,直到吴亦兵过来,一切才有了清晰的定论。”联想控股内部人士说。

  2008年1月24日,联想控股成立以副总裁曹之江为组长的“联想之星”班项目组,正式启动项目筹备工作。12天之后,柳传志正式宣布重出“江湖”,重任联想集团董事局主席。

  7月15日,第一期“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结业仪式上,柳传志坦称,“决定重返联想集团董事长的岗位时,我首先顾虑的一件事情就是‘联想之星’项目是否因此受到影响。因为当时不知道要投入多少精力到联想集团,‘联想之星’这个全新项目的推广与实施如果有关键性的难度,我一定要自己出来拍板决策。为此联想控股在人员组织上作了预案,作了充分的准备。”

  柳传志诚挚所言的“人员组织上的预案”,即由曹之江全面负责第一期“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项目,先期对中科院系统内科技成果和科技创业企业分布情况进行摸底调查。2008年3月17日~5月9日,曹之江率领项目组采用面对面考察或书面征集项目方式,调研了北京、长春、大连、广州、嘉兴、昆明、上海、深圳、沈阳、苏州、武汉,总计11个城市的科学院系统36个研究院所、征集了143个项目源,遴选出54个项目(人员)进行深入调研。同年6月11日~13日,在柳传志的亲自主持下,项目组在联想控股组织了3场共34人次参加的面试活动,确定30人参加“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的培训。

  “我们背靠的中科院科技成果密集,应该是一个放水养鱼,涵养项目源的好地方,我们应该认识和珍惜自己这方面的独特优势。”“又好又快”地搭建“直投”业务团队,是柳传志对吴亦兵的要求。事实上,伴随着时间的推移,第一期“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项目正在与联想控股的孵化器业务团队融为一体。

  2008年“五一”之前,曹之江和同事去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挑项目、选人员。高能物理研究所一口气推荐了5个项目外加5个研究员,5个项目都是国家重大科研课题,5个研究员均拥有博士学位,是所里重点培养的的学术带头人。

  按照高能物理研究所的说法,“个个顶呱呱,老曹你可不要挑花眼。”一时间,曹之江面临取舍之难。

  其时,朱自安进入了曹之江的视野。但是,与朱自安的面对面,起初让曹之江很担心。“给我的感觉,他就是个青年科学家,高级知识分子,离我们着力培养的CEO所应具备的素质与要求差得有些远,但是他自己决心很大。”

  “我们把朱自安‘录取’到了第一期‘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曹之江告诉《中国经营报》记者。“说老实话,开始讲课的时候,我自己心里没底,我们能把这些青年科学家改变为青年企业家吗?”

  第一期“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30名学员,全部拥有高级职称,均经柳传志面试“招录”。至今,朱自安仍然清楚地记得柳传志的疑虑表情,“面试的时候,柳总很严肃地对我说,我们这个班是培养CEO的,不是培养科学家的,你有决心和信心从体制内走出来,创办一家市场化的高科技企业吗?你是继续待在研究所里做科学家,还是勇敢地转变角色,成为企业家?”

  “我告诉柳总,我肯定愿意出来做。”如此表态的朱自安内心实际是迷茫的,“如果我不表决心的话,柳总肯定不会让我上这个班,但那时候我真的没有下定决心去做企业,这个决心是慢慢建立起来的,而且当时我也完全没有知识储备。”

  朱自安的挣扎

  “这可能是历史上一个大事的开始”——2008年7月15日,第一期“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在联想控股D会议室开课,柳传志为学员们主讲第一课“如何做总裁”时如是说。

  柳传志主讲的第一课,既是一场入门培训,同时也是对30位“青年科学家”的一次“洗脑”。

  数月之后,在广州,柳传志结合自身经历与感悟给“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学员再上一课,演讲的题目是:“CEO如何用人识人?”“经营企业就是经营人性,人的因素最关键,人的考察难度最大,选择人要看‘前脸’也要看‘后脑勺’,就是说要看他在你面前做了什么,也要看他在你背后做了什么。”

  柳传志的这些肺腑之语,让朱自安颇为震动。朱自安,43岁,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博导,高能物理研究所正负电子对撞机关键设备超导磁体项目负责人,研制成功了国内最大的单体超导磁体——北京谱仪超导磁体。“柳总给我们讲了很多,讲了这些年用人的得与失、成与败,说得非常真诚,我们都挺感动的。合格的CEO要具备建班子、定战略、带队伍的能力,队伍带不好的CEO是失败的CEO。”朱自安说。

  一年很快过去,朱自安依旧踌躇而不安。

  同事领导、亲朋好友,几乎没有人支持他放弃研究员的尊荣与待遇去搞公司、做企业,彷徨无助的情绪长时间折磨着朱自安。

  起先,朱自安并不知道,进入“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的那一天开始,自己就被牢牢“锁定”了。盯上朱自安的是刘二海,联想投资董事总经理。联想投资曾因投资卓越网享誉IT业界,近年来树立了双重专注的投资理念:既涉足风险投资又染指成长型投资机会。联想投资非常看好医疗器械行业,认为“这个行业有点像当年的网络企业,成长性非常好,这个领域必将诞生联想、华为之类的知名企业”。刘二海阅览了“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30位学员的背景资料,他的目光长久地在朱自安的“事迹”上流连。

  之前两年,针对民用需求,朱自安和他的团队先后完成了超导除铁器、核磁共振成像超导磁体样机的研制,产业化之后将可提供医用核磁共振成像设备等配套用的超导磁体及产品售后服务。

  刘二海看中的正是朱自安们的核心技术优势,因为这样的核心技术优势将有望打破西门子、GE医疗、飞力浦在医用核磁共振成像设备磁体供应方面的垄断地位。

  “事为先、人为重,这是我们的投资原则。对于朱自安的了解,是一个逐渐深化的过程,这个人有激情,做事情有决心。在带队伍、沟通力方面也不错,具备一定的领导才能。这些都是成为CEO的重要前提。”

  刘二海也给朱自安们讲过课,题目是《企业发展中的上帝之手》,意在启发学员们在未来的企业经营过程中要善于借助资本外力发展壮大。经过长达4个多月的跟踪调研,刘二海总结出了朱自安团队值得投资的三个理由:有核心技术优势;国产核磁共振医疗成像设备急需超导磁体配套,产业前景广阔;团队执著、做事坚定。看好朱自安的刘二海并没有“领投”,因为联想投资还没有投资种子期业务的经历与经验。刘二海把朱自安的材料转给了吴敬阳,并一再提醒他“这是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项目”。刘二海的一些分析结论成为吴敬阳们“下注”投资的重要依据。吴敬阳,哈佛商学院MBA,曾在麦肯锡担任高级职务,2009年1月加盟联想控股,任业务团队总监,系联想控股“孵化器”业务团队的核心成员。

  联想控股常务副总裁朱立南告诉《中国经营报》记者,“联想控股的投资业务全面覆盖种子期、成长期、成熟期三个不同时期的公司,建构起至为完善、共享共赢的投资体系。”

  2009年5月,联想控股常务副总裁吴亦兵签字同意投资朱自安团队,并责成吴敬阳全程跟进、落实。遵照程序吴亦兵将这个投资案在柳传志那里进行“报备”。

  经过了10多个月的犹疑与反复,心猿意马的朱自安终于下定决心:“走出”中科院,创办一家高科技企业。

  “和那些成熟的创业家相比,朱自安显得青涩而稚嫩,但是他具备成为优秀企业家的基本素质。短期来看,CEO朱自安的职责是把研发和生产抓好,尽快生产出完善的产品,尽早产业化,同时我们也会尽力辅助朱自安完善成为合格CEO的各种能力形成,比如财务能力、战略制定能力、市场营销能力等等。朱自安创业的决心和欲望还是蛮强烈的,这在科研人员中比较少见。”吴敬阳不认为这个项目两三年就能结出果实,“三五年会有阶段性的成果,真正成长为大企业,恐怕需要5年甚至更长时间,我们是主力投资机构,并将在条件成熟之时吸纳新的投资方进入。”

  为了宣示信心,朱自安情愿将个人积蓄30万元投入新公司。“由于没有国产超导磁选设备,国外超导磁选设备价格高昂、服务不便,国产化设备出台后,市场需求量将会出现成倍放大。”朱自安的理想是在三年之内把公司的产值做到亿元规模。北京安联高科电气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联高科),很快将在吴敬阳们的运筹之下注册成立,研究员、博导朱自安自然而然地成为这间公司的CEO。

  安联高科将成为中科院高能物理所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市场化企业,这一“新生事物”挑战了现行制度与规章。科研人员持股是其中最为敏感的方面,需要利益相关各方紧密磋商、协商解决。如无意外,安联高科的股权结构将以此为准——投资人、高能物理所各40%,经营团队20%。刘二海向《中国经营报》记者透露:“联想投资也在酝酿追加投资,资金需求规模还在测算中,投资规模肯定是以千万元为单位,股份需求不低于15%。”

  第一期“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结业仪式上,共有5个项目签订了投资意向书,其中2个由联想控股以“直接投资”方式归入“孵化器”项目,这里就有朱自安的安联高科。

  第一期“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30位学员,其中一半学员本身就拥有公司,结业之后,3位学员在综合权衡之后打消了成为企业家的念头与冲动,其余学员都在为新公司的成立四处奔忙。那些为新公司奔波的“青年科学家”们兴致勃勃、乐此不疲,“我们被柳传志‘蛊惑’了,这个特训班很可能成为我们的人生转折点。”

  依照柳传志的战略构想,“孵化”企业家的过程中将持续关注、精心培育“核心资产”,进而在条件充分之时长期持有该项资产,就像联想集团之于联想控股那样。

  如何“孵化”企业家?

  扶上马、送一程。不抛弃、不放弃。即使这样,能把青年“科学家”朱自安“孵化”为创业型“企业家”吗?

  柳传志选择的是难度系数最大,风险系数最高的投资实践。

  所谓“孵化器”,是“创新中心或创业中心”的一种形象说法,它是指通过提供一系列新创企业发展所需的管理支持和资源网络,帮助和促进新创企业成长和发展的手段之一。联想投资首席管理顾问王建庆有过一个形象而生动的比喻:“孵化就是把蛋孵成鸡,而投资则一定已经是小鸡了,只是为了让它早点下金蛋。”由此不难理解,把“蛋”变成“鸡”的过程更为复杂和艰辛,需要付出的也就更多,当然一旦孵化成功,得到的回报也就更大。

  联想控股“孵化器”业务的开启,经过了多轮内部论证与争鸣。联想投资总裁朱立南认为:孵化器业务要比天使投资更系统和完整,它不仅要选人和事,考察其匹配程度,而且在投资以后,还要想尽各种办法帮助被投企业,一直到有真正的机构性风险投资商再投钱进去。

  “我们做孵化器业务,有可能不必沿循传统的孵化器产业化模式,而在某些特殊领域、特殊行业,存在孵化器业务爆炸性增长的可能性。”这是联想控股内部对孵化器业务最为乐观的预估。

  安联高科这样的新兴公司,其可能遭逢的或然风险现实存在。产品的稳定性以及应用过程中的匹配度是否可靠?综合成本能否降低,从而保持充分的比较优势?整机厂商能否成长壮大起来?商业化应用市场能否打开?

  如何规避风险?刘二海、吴敬阳有各种方式方法。比如控制公司发展的节奏,顺应潮流、择机而动,准确把握商业演进的真确脉动。毫无疑问,“孵化”企业家的过程中注定将面临非常之多的不确定性。联想控股所能控制的只是自己的风险,“孵化”企业家,其实就是识别风险、评估风险、挑战风险的过程。

  对于被投企业,联想方面一直在做的一项工作是“管理输出、文化输出”。虽非刻意,却已成为常态。“孵化”企业家,其实就是联想文化、管理方式的主动传递。需要警惕的则是,“传承”过程中极易出现的排异现象,且以实际行动禁绝由排异现象升级为抵制、抗拒。

  商业意识与精神的形成与重塑,是“孵化”企业家成败的又一关键。

  第一期“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开班仪式上,柳传志在发言中重申:“这次一定要坚决往下走,希望历史能够记载这个大事是如何开始的。”同时,柳传志亦清醒地认为,“这个头也许要开一段时间。”